TAKE me baby, or LEAVE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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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ario】We Came, We Raved, We Loved

We Came, We Raved, We Loved

原作:达芬奇的恶魔 Da Vinci’s Demons

CP:Leario

分级:R

Summary:通过梦境我们能回到过去。

警告:一个盗梦AU,大概还参杂着些蒸朋元素,有各种黑科技,认真你就输了。而且不要太在意时间线。

弃权:角色不属于我,剧情胡编乱造。

 

01

达·芬奇回到现实之中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他的头脑仍然模糊,他还记得自己身处于一片空旷的草原之上,手里拿着自己的剑,而一柄长剑正直指他的心脏,随后拿着剑的人对他发起了猛烈地攻势。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运动过了,自从离开佛罗伦萨,他更像是一个实打实的工匠,整日窝在自己的工作间里,绘画或是制造一些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这就导致了现在每躲避一次袭来的剑都好像快要了他的命——当然,最后那柄剑还是刺穿了他。

但这一次有一些不一样,因为以往的达·芬奇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丢下了自己的剑,然后任由凶器贯穿自己的胸膛。

在倒下之前他听到刺中自己的人说:“有什么绊住了你,你没有使出全力。”

一如往昔的熟悉音调。

因为面对的人是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来。他知道这已经是结束了,脑海中嗡嗡作响的杂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达·芬奇哆嗦着摇了摇头让自己恢复清醒,随后将手臂上的针拔下来,绕到一边放着的那个金属仪器上。泛着蓝光的溶液随着轮盘的摆动仍在轻轻摇晃,他伸手拨了几下齿轮,直到“咔哒”声响起,再把整个仪器塞进一边的箱子里,合上锁。动作一气呵成就好像已经做过了百遍那般。

“大师,你还好吗?”摇摇晃晃的马车前面传来尼克的声音,然后在他来得及回话之前,就听到琐罗亚斯德说:“他大概又在用那个什么梦境制造仪吧,自从他找出那个东西之后就没怎么消停过。”

他把箱子重新放到座位下面,看着左手臂上布着几个距离甚近的细小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把袖子挽下来。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和那些躺在烟馆里的瘾君子们有什么差别。沉迷于虚幻之中,寻找那个人的身影,然后在对方手下死去。一次又一次,就好像是一个无尽的轮回。这就像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梦魔,达·芬奇想,同时又是一剂让他无法自拔的毒品。

“佐!尼克!”他抬头呼唤,“有没有兴趣再来一场冒险?”

马车摇晃了一下,好像驾车的人被这件事情吓得不清。尼克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随后佐钻进了马车,边抱怨着逼仄的空间边说:“我以为你找到我们就是为了做这个的。更何况你觉得我们会说‘不’吗。”

达·芬奇笑了一声,“昂布瓦斯的统治者答应会为我们提供个地方。我需要你们和我一起进入梦境。”

“这可是件危险的事情,从没有人这样做过。”佐的眼睛看向了被达·芬奇踢到了座椅底下的那个箱子,“也许,我需要占卜一下。”

他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叠古旧的塔罗牌来,达·芬奇瞥见这副牌的最上面的一张是熟悉的“倒吊人”,他从不了解这种在他眼里看起来是奇谈怪论的东西,但他记得这张牌。在佛罗伦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他就曾经从佐的牌里摸出过这张牌。那时候佐说了些什么他全然忘记,却记得这张牌所预示的轨迹和他之后的所作所为竟别无二致。

“列奥,”佐把洗好的牌塞到他眼皮底下,“来摸一张吧。”

达·芬奇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那副牌:“还是不了。”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会通往哪里,他的未来没有更多的未知,不需要占卜来指明道路。

 

到达昂布瓦斯的时候不巧的正错过了晚餐时间,所以当他们最终聚在临时充当工作间的地下室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了。

达·芬奇拿出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再摊开两张空白图纸,一边阐述自己的计划一边在纸上描画。

从佛罗伦萨到罗马再到法兰西的旅程将会是他最后冒险的舞台,而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不过这一切对他而言意义重大,他在亲手布置属于自己的大胆冒险,同时也是一个不知是否能够完成的孤注一掷的计划。

达·芬奇写完最后一笔,铅笔落在桌上发出脆响,他的目光在另外两个人之间游移,好像是在寻求意见。

“所以这就是你的打算?”佐听完达·芬奇的话之后猛地站起来,带动椅子在地面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你想的是什么?”被质问着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弄皱了桌上摊着的纸。“那是我的记忆,也许还是我的梦境,你们没有任何危险。”

“但这不意味着你得给自己造一个棺材——!”佐指着其中一张纸上的一张草图,“把自己意识关进自己的思维底层怎么看都不是什么简单地像是你说的像是‘我要去罗马一趟’这样简单的事情!”

“那你给我再想一个办法出来?”达·芬奇也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听着,佐,我想不出第二个办法了。”

他从佐手里抽出那张纸,然后按在桌子上,好像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一般垂头丧气,“我不可能错过再一次打开死亡者的国度的大门的机会。”达·芬奇说完猛地跌坐在椅子上,不是每一次他的机遇都会那么好,那么顺利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尼克坐在他们两人中间,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阻止这两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拿出剑到花园里来一场决斗的人,佐看起来怒气冲冲,他能理解他的愤怒。多年以来的信任和情谊让他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去送死。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坐在原地。毕竟那两个人无论怎么争吵,最后总是会和好的。

“你可以把那台机器封起来,一切都是因它而起的,不是吗?”佐伸手指着虚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清醒点,列奥。”

“这不可能。”达·芬奇摊开手,“你以为我是为什么留下了它?”

佐猛地想起了陈年旧事,他没有再说话,他很清楚这台机器是怎么落到达·芬奇的手里的。

 

迷宫崩坏之时他们在浩瀚的书籍和仪器堆里找到了这个,一台神奇的机器,感谢这个组织的严谨,每一台奇怪的机器都配着说明书。达·芬奇被允许带走其中他感兴趣的几件,这机器便在他的挑选之中。唯一的问题是配套的药剂早就丢失,只留下一个不知是否有用的配方。

于是它就被搁置在了一边。直到……直到有关利拉奥伯爵的消息最后一次传来,达·芬奇才在乱得如同仓库的工作间里再一次找到了这台被封存的机器。

尽管被尘封了多年,梦境制造仪除了一些生锈的小零件需要更换之外全都完好无缺。达·芬奇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周,最后就着说明书上的只言片语配出了那份丢失许久的药剂,并且不怕死地放在自己身上实验。按照他的话来说,他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了。

毫无疑问,实验非常成功。从此,达·芬奇隔三差五地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使用这台机器,可以说他已经深深沦陷了进去,一切逝去之人和怀念之事都可以在梦中有意识地得到呈现,这样的经历他只有在另一块大陆上叩开亡者世界的大门的时候体验过。

佐一开始还不解他到底整天整天独处都是在做些什么,直到达·芬奇再一次一整周都没有出现,而洛伦佐所要求的画已经临近交稿期的时候他才撞破了这个秘密。

他如同往常一般打开房门进去的时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说是醉生梦死也不为过,酒精的香气混合着药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就好像土耳其水烟的味道。他记得那种味道,因为一旦尝试过一次就再也舍弃不了了。

他穿过杂乱无章地堆着图纸和半成品的房间,走到床边。机器运作时传出轻微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听起来尤为响亮。达·芬奇斜躺在床上,手臂上扎着看起来吓人的针头,每一次被打断对方的实验都会被大吼一顿的经历让佐不敢轻易地去吵醒他,只好尝试着推了推他,却不小心让本就躺得不稳的人摔下了床。

从梦中惊醒的达·芬奇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拔掉手上的针管,放下袖子,语气不太友善:“有什么事吗?”

“你已经一周没有出现了,所以……”佐两手一摊,开始解释,“你如果没有忘记我们还有些工作的话,宫殿里的人开始催促了。”

“告诉他们我会按时把东西交给他们的。”达·芬奇的语气不太好,边说着边整理了一下一团乱的桌子,翻出被压在下面的图纸。

“先告诉我,那是什么,列奥?”佐指着那台轻轻旋转着的机器,万分好奇。他知道这应该是他们少数留下的几件迷宫“遗产”,但他并不知道这机器能让达·芬奇如此沉迷。

“一台可以制造梦境的机器,我想他们可能试图用这个来让成员们分享各自的梦境。”达·芬奇停下手里翻找的动作,回头看着那台机器,“而我用它来寻找一些东西,或者说,记忆。”

“利拉奥吗。”佐脱口而出,随即发现有些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每一个梦里都有他。”达·芬奇说,声音有点颤抖,然后不再说下去。他熟知他们每一个相处的细节,从开始的争锋相对到最后的惺惺相惜。佛罗伦萨和罗马一直是两座矛盾重重的城市,自由与秩序好像从来不能和平共处,他们却在之中找到了平衡。

他害怕遗忘,遗忘曾经年轻的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便在梦中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情节。

佐突然想起眼前的人曾经一直以桀骜的短发示人,而在叶之书的事情结束之后,却再也没有去剪短过头发。

 

02

那一天的讨论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佐说这是个太危险的办法,而达·芬奇则坚持这件事没有第二个选择。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这分明就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自杀行为。

“我再问你一次,列奥。你一定要这么做吗?”几天后,佐还是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达·芬奇没有抬头,好像是故意想要无视进来的人,他看着面前的仪器,一边吩咐手里拿着秒表的尼克:“再过三分二十秒。”

滴漏清脆的声音在墙角落下,佐站在门口,维持着想要走进去的姿势,看着达·芬奇将第二支封装好的药剂装进大玻璃瓶。

“列奥,如果你执意这么做……”他在全神贯注于自己手中的药剂上的人完成灌装之后开口,“我会加入你的计划。”

达·芬奇停顿了一秒,然后看向了佐,“你不是……”

“你的冒险里怎么可以缺了我?”佐弯起嘴角,走进房间,在还呆愣着的人的肩膀上虚敲上一拳。

尼克乘机插进话来:“这意味着我们准备的药剂可能要再多一份了……”

“别担心,尼克,那是小事!我们伟大的大师怎么会搞不定小小的药剂。”

说完三个人一起笑起来。就好像回到了多年之前的佛罗伦萨。

 

达·芬奇的下一份草图是有关他们即将进入的梦境。

“我知道通过梦的主人可以控制整个梦的样子,包括场景,甚至是里面出现的人,以及有可能发生的事件。”一张绘制着完整的城市设计图的纸铺在三个人中间。

“这一半看起来有点像佛罗伦萨——我是说,洛伦佐还没有大规模改建的时候的样子。”尼克看着其中一半的图纸说道。

达·芬奇点了点头,“而另一半,则是罗马。”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到吉……利拉奥。所以罗马也许是一个更好的地方。”

“而这样设计就省去了赶路的时间。”佐抱着手臂接话,然后拿过笔在纸的边缘写下几个字,“你有考虑过我们怎样才能回到现实中吗?你改良后的药剂可以说得上是药效惊人。”

“你和尼克可以互相杀死对方,至于我……”达·芬奇勾了一下嘴角,“我有一个最佳方案——留在那里。”

他的话甫一说完,另两个人都看向了他。他在他们可以杀人的眼神中继续说道:“不过就是留在梦中罢了。”他的语气无谓,就好像在说今天晚上吃点什么一样。

“你该知道我答应你的条件是所有人平安回来。”佐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对,你们都能平安归来,不用再和我这个人绑在一起,不好吗?”达·芬奇又敲了敲桌子,“还有,梦的主人将会是你或尼克,而不是我,佐。”

达·芬奇说完之后就沉默了起来,他其实不知道如果在一个失去了梦主人的梦里会发生什么,但他依然决定自己会留在那里。他太过想念曾经与利拉奥有着时断时续的交往的日子,在对方的逝去之后,人生都变得平淡起来。如果这一次能够成为自己的终点,也未尝不过是一件好事。

他转过身,手落在口袋里抚摸里面揣着的那个十字架。他从来不是一个信徒,而这却是利拉奥在分别之时交给他的纪念品。

他还记得利拉奥说的话:“我的信仰交付于你”。

“你得来取回你的信仰,毕竟我是个渎神者。”

“我相信神会原谅你的,就如同他已经原谅我一般。”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他们最后的对话。他不知道为什么新任教皇在上任不久之后便在一夜之内消失不见,只知道曾经所谓的诺言都已经成为了空文。

他明白沉溺在虚幻的梦境里会让人一蹶不振,可这是唯一的机会,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寻找另一个灵魂。不,他所看见的一直是自己的回忆,这一点达·芬奇再清楚不过。所以他要寻找的是杀死回忆的办法。

可是那些回不去的城市和冒险全都可以在梦里复苏,这是一剂毒药,而莱昂纳多·达·芬奇并不准备寻找解毒之法。

 

也许是老天帮忙,他们一边准备一边实验着最佳方案,一切都顺利地让人瞠目结舌。有时达·芬奇在夜半独自一人调配着药剂的时候都觉得这样的一场冒险对于自己的两位同伴而言未免太不公平,他明知道大剂量的毒药可以轻而易举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却硬是要将好友拖入这场梦境。

最后一次他们站在尼克的梦境中央时,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的事情了。

尼克的梦境里总是有着蔚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就好像他的金发一样夺目。他们站在佛罗伦萨的最中心——大教堂的房檐上,俯瞰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如果有可能,呆在这也不错。”达·芬奇坐在房顶的边缘,晃荡着双腿,画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色,即使还在佛罗伦萨的时候他也从未尝试过用这样的角度来看待这座城市。俯瞰一切的位置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空中巡游。

“然而昂布瓦斯还等着我们回去。”佐站在达·芬奇的身后,低着头看他画的东西,他相信如果将这张草稿放大几十倍落在墙壁上,那又会是一张传世的佳作。绝不输于那副因为与米开朗基罗的争斗而未完成的作品。

不过这个梦的主人却不在这里,佐四周看了半天也没有见到尼克的身影,只好出声询问:“尼克又跑去了哪里?”

“他会在工作间等我们。”达·芬奇没停下手里的笔,“就是我的老师给我的那间屋子,你还记得我们在里面做出了多少东西吧。”

“是啊,大部分的你都没有带走。”佐干笑了一声,他不是个太喜欢回顾往事的人,这让他有些难受。因为明明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做一场告别,怎么说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匆匆忙忙的样子。他们本可以回到佛罗伦萨,向洛伦佐和瓦妮莎再讨上一杯酒喝;去到那不勒斯找到那座火炮的残骸;再在路过罗马时停下看看庄严的教堂,为利拉奥的墓碑献上一束鲜花。

只是这样的路线看起来是一场奢望。佐记得自己在马车上抽出的那张逆位死神,他明白一切都不是他所能阻止得了的,达·芬奇向来是个倔强的人,没什么人能改变他下定的决心。

既然达·芬奇自己已经开始向死亡张开双臂,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将他留在庸扰的尘世之间呢?

 

“最后一个忠告。如果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那就找个地方跳下来吧,失重感会把我们带回现实。”

在梦境里的畅游结束之后,达·芬奇收拾起仪器,再一次事无巨细地叮嘱所有人——准确来说是佐和尼克,他早就熟知在梦里冒险的规则了。而那两人被他念叨得以为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不关心周围人的大师转了性。

他们在那之后不久就离开了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足够颠倒日夜黑白的、长时间在梦中的经历也让他们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出去走一走让自己真切地感觉还活着是一件能够让人感到欣喜的事情。

达·芬奇在将梦境制造仪放进箱子之后,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前,单手撑着头,打量着这迷人的机械,没有转动的机器看起来冰冷生硬。他其实从未了解过这神秘的机器的真实原理,蓝色的透明药剂在试管里反射着烛光。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在箱子里找出备用的试剂,将它注入机器,拖出已经收回的针管。

他在桌上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将针管扎入手臂,轻呼了一声,然后落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被幽蓝笼罩的亡者之国还是一样的安静,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隧道里回响,一步一步都跟着心跳起伏。他了解过这个世界,所以这一次他带着目的而来。

穿过隧道之后他踏进与上一次相似却又不同的空旷大厅,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尽头,之前的软垫上还留着凹陷的痕迹,像是跪在上面的人刚离开不久。达·芬奇走过去,单膝跪下在侧,用手感受上面还残留着的温度。他低着头,没有扎起的那部分发丝垂在眼前,身上饶是陈旧朴素的衣服也给他穿出几丝落破骑士的风度来。

“达·芬奇先生。”

匆忙的脚步声和唤他名字的声音一同出现在大厅一角,被叫到的人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拥有深色皮肤的女子,她裹着长及脚踝的披风,从黑暗中走来,声音颤抖,“您不该到这里来。”她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利拉奥大人现在不在这里。”

他没有动,然而放在软垫上的手却在轻微地颤抖,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好久不见了,泽塔。”

泽塔走过来的脚步一顿,她扶起他,再一次重复:“您不该到这里来。”

“我知道,泽塔。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

“是不是除了兵刃相向,我再也找不到他。”

达·芬奇咬了下唇,他的眼睛酸涩,像是要落下泪来。所以他抬起头,转而去盯着圆形穹顶的最高处,喉头轻动,试图在泪真的落下之前将一切吞咽回去。他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他也想念卢奎西亚,但却从不似想念利拉奥这样强烈。

一束光从天穹的彩绘玻璃之中落下,罩在十字架上散出七色的光来。达·芬奇复又看向泽塔,试图在她的脸上看出更多的信息来,而她却不愿再透露一个字。

短暂的沉默之后泽塔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说利拉奥总是整日整日跪在这十字架前,向神忏悔自己的罪,直到太阳的光再也不能照亮这里他才会离开。他总是说即使自己的信仰早就已经丢失,也不能忘记自己应该为此赎罪。

利拉奥丢失了的信仰也许落在了我这里,达·芬奇想。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十字架,镶着钻的小东西折射着光。这本来就是利拉奥的东西,他向泽塔解释着,他落在我这里了。

手掌猛地握紧,十字架上的锐角刺得人生疼,他拒绝了泽塔所说的代他交还的建议,“请你转告他,他的信仰我会亲手交给他。”收起那枚十字架,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黑暗中。

待到达·芬奇离开之后,泽塔转过身去问暗处的人:“您不见见他吗,大人?明明……”

“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利拉奥从暗处走出来,一身未曾改变的黑衣,虔诚地跪于十字架前,袖口向下滑落,手腕上暗色的伤痕清晰可见。

“没必要。”他斜睨了泽塔一眼,那样的眼神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现在还不是时候。”

达·芬奇从死者的圣殿之中退出,遇见朱利亚诺的时候还寒暄了几句,可惜他没看到卢奎西亚。回到现实的时候他握上口袋中的十字架,冰凉的触感和凹凸不平的表面使他清醒。他从桌上坐起,将十字架抵在额前,闭上双眼,念出他唯一熟悉的祷告。

他将那十字架放在唇边,将吉罗拉莫的尾音落在最后的那个亲吻里。

 

03

隔天下午,三个人聚集在地下室里,制造梦境的仪器端正地摆在桌上,药剂被倒入静止的滚轮,在转动几次发条之后,机器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他们等了一会儿,直到装着药剂的试管重新变得洁净透明,然后拉出机器上面缠着的软管,三支簇新的针头在昏暗的光线上依然闪着让人有些犯怵的光来。

昂布瓦斯的大公遣来的几个奴仆早已被告诫不要靠近这间屋子,在确认门上的锁还牢牢地挂在那里之后,达·芬奇在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之中微微点头,“尼克,佐,我们得出发了。记得在工坊会和。”

他走到桌边,佐和尼克已经选走了自己的针管,他便拿起剩下的那支,蓝色的透明药剂堵在软管的一头,随着他翻身躺在桌上的动作在轻微摇晃。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挽起右手的袖子,将那针头扎进血管。

达·芬奇闭上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很快就到来了。在药剂的作用下,他感觉自己周围的世界在飞速地倒退、并陷入黑暗,最后一束光亮消失在视线中遥远天际的那一点。所有的一切都在身侧穿梭,不断远离他,他伸手去触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它们。他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随后发现自己的境况更让人担忧,他在不断向下坠落……坠入不知尽头的深渊。

他慌乱地想要逃离,可越是挣扎,那无边的黑暗越是牢牢地包裹住他。他想这也许和这一次的药剂有关,为了保险,他们将剂量增大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多一些。

达·芬奇试图让自己保持镇静,当他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这让他痛苦难耐的无边黑暗又仿佛是只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因为他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佛罗伦萨城外那栋属于自己的小屋里的床上,胸膛起伏,喘息剧烈。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明亮却不刺眼,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让他逐渐平静下来。他转头,宽大的双人床只睡一个人的时候总感觉有些空空荡荡,另一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占领。目光落到窗边那个用来洗漱的水盆边。那里应该是站着谁的,也许是卢奎西亚也许是利拉奥,他想,可惜那一位伯爵总是对自己的这方简陋小屋嗤之以鼻,只有几次勉强接受了邀请。

也许这话说得不对,他总是欢迎某一个人和自己来住上几日的,抛去佛罗伦萨和罗马的恩恩怨怨,假装两人是一对在田间隐居的异姓兄弟,一个不太高明的谎言,但也没人在乎。他们的确这么做过几次,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总会互相嘲笑着滚到床上去。

他还能准确地回忆起对方那时的样子,总是不苟言笑的伯爵会勾起嘴角,打开自己身体的动作带着急躁却又温柔,长期握剑带着薄茧的手也非常擅长挑逗身体……停。他逼着自己停下这样危险的回想,那样悠闲的日子几乎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就算在自己良好的记忆里也是屈指可数的事迹。

达·芬奇摇摇头,一手撑在洁白的床单上起身,套上丢在一旁皱成一团的衣服,推开被子,按着额头思考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将清水拍在脸上之后他才真正清醒起来——他不是为了怀念过去而来的,他差点忘记了尼克和佐还在佛罗伦萨等着他。

 

他向守在城门边的士兵出示证件,然后催动自己疲累的双腿继续在拥挤的街道上奔跑,太还原了真实场景的坏处就在于每一处没有交通工具的地方都让人觉得吃力,街道上拥挤的人潮也让他举步维艰。

好像自他记事起就没有在佛罗伦萨的街头见到过如此拥挤的人潮,达·芬奇都不是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大型庆典的游行队伍里。喧嚣的人潮和被簇拥在中间的美第奇家族的车辕上镶金的装饰在阳光下几乎要刺瞎他的眼睛。等等,他眯着眼睛停下脚步,在黑色的车厢上镶嵌金色,明明是罗马人更喜爱的配色。

但若不是洛伦佐,又会有谁能得到整个佛罗伦萨的欢呼?

车窗蒙上了绛紫的帘子,他说不清里面坐着的究竟是谁,只是注视着那豪华的车辕由马拉着,穿过他身边,带走熙熙攘攘的人潮。好像就是那么一个瞬间的事情,车帘被掀开一个角,露出一双棕色的眼睛来,直直地看向达·芬奇。被注视的人愣在了原地,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再睁眼时,再抓不到渐行渐远的马车的踪迹,只听到马蹄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得耳膜生疼。

达·芬奇转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向自己本该走的方向前进,速度是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他想自己不该在佛罗伦萨看到这双眼睛的,它们的主人本该属于辉煌的罗马。他一路狂奔,直到差点错过自己的工作室,被尼克和佐连声叫住,才慢下脚步来。

他一停下,就抓住尼克的肩膀大喊:“他怎么会在佛罗伦萨!”

“等会儿,什么‘他’,你看到了什么?”佐在旁边插嘴,顺便救下了被掐得说不出话来的尼克,尼克拍着胸口喘了两口气,也是一脸不解地看着达·芬奇

“利拉奥。”达·芬奇抹了一把脸,“还有无数人组成的人群跟着他。”

“你没拦下他?”佐问他,被问到的人反手关上门,这让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然后摇摇头,说自己根本就没时间去拦他。

“那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大师?”尼克这时候缓了过来,在沉默蔓延开来之前,插上了话。

达·芬奇点头,然后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看看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在看到角落里那台机器之后,又笑了起来,这和他二三十岁时候在佛罗伦萨的驻地一模一样,尼克的记忆力出色得让他忍不住要夸赞几句。他也这么做了,那时候早就不再是一个学徒的尼克却是依旧对于夸赞感到羞涩,佐咬着根不知道哪里拔来的草坐在窗边发呆,等他转完一圈,确认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改在的地方之后,便起身,问:“我得先去找洛伦佐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和我一起?”

“那是当然。”佐吐掉了嘴里的草,“都到这里了。”

达·芬奇挥了挥手,“等回来之后我得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我们需要些伪装才能正大光明地去罗马。”

 

等他们一行到达宫殿的时候,尼克和佐还是被拦在了外面,达·芬奇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他们两个真的跟在他身边的时间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少的也有点可怜,这时候瓦妮莎还没有被接到宫殿里,他们没地方可去,只好倚着柱子目送执意要来这里走一趟的人进去。

等到了大厅,他才发现洛伦佐根本就不在佛罗伦萨,这是个挺奇怪的时间点,因为在达·芬奇的记忆中,克拉瑞斯一人独力支撑起佛罗伦萨的时候,这个城市根本就是一片混乱,再之后,他还记得的只有她不怎么光彩的死亡了。

“达·芬奇?”

“下午好,夫人。”达·芬奇弯腰做了一个吻手礼,“有些事情想要确认,不得不前来拜访一次。但是洛伦佐好像不在?”

“洛伦佐。”克拉瑞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头,“我们鼎鼎大名的画家是不是忘了我的丈夫失踪已久。”

“这正是我想要询问的。”达·芬奇脸上堆满了笑,“前一阵我一直潜心于绘画之中,直到我的朋友告诉我洛伦佐消失了的消息。所以我想知道,他失踪了多久?”

“一个多月。”克拉瑞斯脱口而出,“这些天已经有太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都会好起来的,夫人。”达·芬奇说,“昨天我观星的时候,看到火星正朝我们而来,想必是个好预兆,就是不知道罗马那边,是不是还在使绊子。”

“罗马可是一直在向我们讨要你和洛伦佐的消息。”克拉瑞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达·芬奇,“利拉奥伯爵临走之前还问了不少你的事情。”

“这么听起来,我不去罗马拜访一番都说不过去了。”达·芬奇有那么一个瞬间惊讶了一下,握紧了拳头让自己别在上位者面前失态,随后又很快变回他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不知夫人有没有替我向他感谢如此的关心。”

“不如你自己去说,我会压下这个消息。”目前佛罗伦萨实际上的管理者多看了他几眼,拢了拢自己的裙角,“不要给佛罗伦萨惹更多的麻烦了。”

“我会注意的,夫人。”他笑得很是灿烂,“佛罗伦萨毕竟也是我的城市。”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闲话,达·芬奇告退的时候兴致看起来很是高昂,拉着佐和尼克说要去酒馆喝上一杯,那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想到这必定是顺利的不像话,不然依达·芬奇的个性,怎么会拉着他们去喝酒而不是一头扎进实验室呢。

 

04

晨曦微亮,从佛罗伦萨出发的队伍就已经踏上了自己的旅途。达·芬奇全然没有喝了一晚上酒一副该昏昏欲睡的样子,相反,他的模样看起来如同磕了整整一管兴奋剂——如果那时候有这种东西的话——佐骑在马上半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尼克说着话,他想要是不那么做,他绝对会从马上一头栽倒下去。

比起本该是几天的路程,他们这回已经少了很多的路程。佐不免想起上一次陪达·芬奇去罗马时候的样子,她还没机会去那座城里面看看,不知道在这次会不会再被那个可恶的伯爵拦在门外。

他们穿过一片高耸入云的丛林,除了当中为了午餐不得不停下休息一阵时,剩下的时间都在达·芬奇的催促下拼命向前赶路,要不是另外两人劝他休息一下,这么不停的狂奔马匹也会受不了,他们大概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佐还是觉得头疼的紧,不知道是因为前一晚上的宿醉,还是这一整天的路程颠得他直反胃,又或者是去罗马要见到的人总让他想起些不怎么样的回忆。利拉奥……在他的印象里总是一个不怎么好的存在,尽管他周围的人最后都喜欢他得很,他或许是在真总带着一些偏见,去看待这位罗马来的总督。

趁他仍然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就见前面一直策马飞奔看不见影的达·芬奇近了许多,他连忙勒住马,以免自己撞上去,抬头一看,倒是罗马的城门就在眼前了。尼克从没真正来过这里,一切都靠达·芬奇的素描和描述,倒也是建了个七八分像的地方出来。达·芬奇好像是夸了他一声什么,让他笑开了花。

“我们到了。”达·芬奇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我们会碰到些什么,但我知道我们要找些什么。”

“找什么?”尼克问,“我以为您是来找利拉奥伯爵的。”

“找钥匙。”达·芬奇翻身下马的时候说,“我昨天在工作室的抽屉里看到了那把钥匙,配套的另一把,肯定在罗马。”

“大师在说什么?”尼克确定他什么都没听懂,他和佐对视了一眼,同时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迷茫。他们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回到佛罗伦萨之后他们所做过的事情,达·芬奇什么时候去找了把钥匙出来?

“如果是钥匙……”佐看了一眼去敲门的人,“只有那把和叶之书有关的了吧。”

“怎么可能?那把钥匙不是已经落在新大陆上了。”尼克惊呼了一声。

“这里可是梦的世界啊。我都不知道列奥会做出些什么来。”佐拍了拍自己的马,看向在门前等待的人。

不出他们所料,这回可没有什么伯爵等着他们来了,应门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卫兵,虽然隔得太远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但是也知道大概是被说了一些类似“我们需要进去通报一声,请您稍等”之类的话来,因为达·芬奇正在门口站着呢,他又开始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拿在手里玩了,等等,还真是那把钥匙?

佐楞了一下,钥匙和一个看起来不怎么新的十字架挂在一起,他知道达·芬奇从不信教,那这个他没见过的十字架从何而来答案非常明显,明显到他都不敢相信的地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离达·芬奇最近的人了,可他仍然不知道许多事情。

按照达·芬奇的话来说,即使在梦中我们也该遵守一些最基本的规则,但是他一直不觉得这包括在罗马城外像个傻子一样等卫兵去通报城中的主人有那么个人来访,然后再等传令兵不知道花上多久,从城里把这个消息带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然西斜的太阳,叹了口气,用指腹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钥匙的尖角,钝痛的触感让他觉得好受一些,不去多想这把钥匙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知道还有另一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扇大门,而这把钥匙注定在他要找的人身上。

罗马的卫兵效率还是比他想象之中快了恩多,在他第三十次试图用本就是钝头的钥匙把自己的拇指划破又失败之后,就有人告诉他,他们可以进城了,教皇将在明天见他们。

达·芬奇点头致谢,随后走回自己的马边上,将那马牵着,走进了城门。他本以为自己会更激动一些,或者紧张一些,但是他却是平静得如同自己真的是以为过路人一样。

尼克在后面左顾右盼,即使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罗马,但还是不断地夸赞着罗马的宏伟。

“这可都是你的功劳。”达·芬奇回过头来看到他这幅样子,不免笑他两声“我可是很多年都没有去过罗马了。”

“不是自从那位大人在自己的领地被刺杀之后,你就再也没去过伊莫拉或者罗马么。”佐插上话来,“睹物思人?”

“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这里。”达·芬奇叹了口气,“明天先去看看教皇再说吧。”

 

梵蒂冈的模样倒是几十年都没变过的金碧辉煌,达·芬奇这次依然是一个人走进了罗马的大殿。他其实不太喜欢曾经的西科斯图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面对哪一个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只是垂着眼睛往里走,行了个礼,算是最大的尊重。

坐在教皇宝座上的人看起来也没那么规矩,斜靠在几人高的椅背上,撑着头看下面正在行礼的工匠,看他一丝不苟的做完最后一个礼节,然后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不向上多看一眼。

“我都不知道你那么不喜欢看到我,达·芬奇。”王座上的人开口,每个音都拉长了那么一些,让这话听起来倒更像是句抱怨。

“我本来就不喜欢看到你,每次看到你都没什么好事。”达·芬奇想也没想就反驳回去,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一个根本不会认错的声音,毕竟他们都睡过那么多次了,不是吗?

等会儿?达·芬奇说完那话,愣了一下,仔细去看教皇王座上那人的样子,“利拉奥。”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恰到好处的表现出自己的惊讶,“我怎么不知道罗马的主人现在是你?”

“你除了自己的那些发明和佛罗伦萨和洛伦佐那群人,你还知道些什么?”利拉奥,也许我们该改口叫他教皇大人,板着一张脸说着可以当做冷笑话的吐槽,坐在那儿打量还是穿得一身乱七八糟的达·芬奇,然后嫌弃似的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袍。

“很多,比如……”达·芬奇咳嗽了一声,“你身上那件衣服看起来蠢透了,还是黑色适合你。”

“只有这个,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利拉奥摊开了手,他这会儿稍微坐正了一点,“穿黑色的教皇算是个什么样子。”

“大概是你这种样子的。”达·芬奇说,“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利拉奥被他的回答逗乐了,他突然站了起来,走下来,站在达·芬奇面前,然后说:“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转转。”

“你现在这样子总让我想起以前在画像上看到过的那些个法国国王或者之类的人。”达·芬奇忍不住侧着头打量身边走着的人,在心里想或许要加一些毛皮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才能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隔壁国家的王储。

“现在可还没到冬天。”利拉奥自然也在看他,“你这次来,是要找什么?”

“我要找一把钥匙,你知道的那把。”达·芬奇动手比划了一下,“另一把叶之书的钥匙。”

“那把钥匙应该在新大陆,你不该来问我。”利拉奥摇头,“再说,当初不也是你拿走了的,怎么回头来问我这钥匙在哪里。”

“我收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达·芬奇拉出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钥匙,“而我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他还有另一把‘兄弟’。”

利拉奥看了看他拿出来的钥匙,也看到了他同样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十字架,他认得那个东西,在自己层层的衣领之下有一个差不多的十字架。他只是瞥到了一眼达·芬奇的那个,不敢确定是不是一模一样罢了。他又不能开口询问,这太失礼,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我并不知道什么另一把钥匙,达·芬奇。”他沉吟了一下,努力把自己的疑问压下去,“如果这是谁给你的话,我想他会想将你、我,还有新大陆再一次捆绑在一起。”

“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出海了。”达·芬奇摆手,“但是我是在一个很微妙的地方找到它的,如果你允许,我可以去你的房间和书房看看吗?”

“请便。”利拉奥点头,“我会吩咐人让你自由进出的。”

达·芬奇道了谢,想了想执起利拉奥的手,低头亲吻上面的戒指,“这样,就不差礼节了吧?”

“亏你还记得。”利拉奥抽了一下手没抽开,“我早以为你不会记得这些东西的。”

“我什么时候忘过东西了。”达·芬奇眨了眨眼,松开了他,“那么等会儿见了。”

他说完便鞠了个躬,转头就退出了大殿。

利拉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要说钥匙,他还真的找到了一把,那把钥匙就在他的口袋里,不知道达·芬奇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一点。罗马从来就没有来过那么不解风情的客人,对教皇的示好都可以视而不见,利拉奥想。他直到达·芬奇走得没影了,才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大殿后面连着的回廊深处走过去,教皇的密室里堆着很多本就因为各种原因才封存起来的东西,现在或许是时候一样样打开了。

 

05

达·芬奇在罗马待了一整周的时间,尽管他没能在利拉奥的书房或者房间里找到任何有关钥匙的线索,但是却在教皇书房里浩瀚如烟的书中找到了几句和重新出现的要是有关的只言片语的东西。他看得太投入,硬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两天,利拉奥知道这事的时候也只得无奈地告诉赶来的仆从说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总觉得教皇不该是那么悠闲的一个存在,不然,利拉奥为什么每天都会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有时是带着文件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有时候就是端着吃食问他是不是看久了该休息一下。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认知出现了偏差还是教皇就是那么闲的一个职务。他也问起过利拉奥,那时候低着头批阅文件的人头也不抬的回答说:“本来就没什么好忙的。”

每次利拉奥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正心情不佳,或者说他并不想在这种时候理你。达·芬奇讪笑了一声,继续去看手头厚重又脆弱的书本,这种古时的文集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读到。

“我倒是没想到你的图书馆里还能找到些异教的东西,不是都该被你们烧了吗?”他又翻过一页满是灰尘的纸张,将上面的污渍轻轻拂去,看向上面画着的图案,并临摹下来。

“大概是一直放在那里,然后就被遗忘了。”利拉奥说的轻描淡写,“倒是你,怎么把它给翻出来了的。”

“你可以说我是运气好。”达·芬奇迟疑了一下,“我就在书架之间乱转,然后就看到了它。”

“你的运气向来比我好些。”利拉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不过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踟蹰了许久,仍然觉得这样东西放在自己这里不如交给达·芬奇更好些,对自己来说,这枚钥匙所代表的一切都已经化为尘埃,他早就不再需要什么叶之书或是什么军队来为自己的向上之路添砖加瓦,也许这把钥匙的出现只是为了让他再遇见达·芬奇一次罢了。

“什么?”达·芬奇随口问了一句,这古书中讲述了一些有关梦境和现实的桥梁的内容,让他着迷,甚至是无心于其他事情了。佐和尼克早就被他打发在城里闲逛,谁都不知道他下一步准备做些什么。

利拉奥写完手中的最后一笔,将笔放下,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那把精巧的钥匙来,他捏着钥匙的一段,将它举高到桌面上,然后松手。金属的钥匙敲在木制的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来。达·芬奇听到后抬了头,一秒的愣怔之后猛然瞪大了眼睛。

“果然还是在你那里。”他的声音高了三个音调,伸手去拿钥匙。

利拉奥笑得不以为然:“你以为它还会在其他别的地方吗?”

“这样,那台机器就可以打开了。”达·芬奇拿着钥匙,用谁都可以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起来,“不,不对。我们要去哪里找这台机器呢。”

利拉奥看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他所熟悉的工匠又陷入自己的疯狂里面了。他甚至不知道他在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已经无法再加入他的冒险了。于是,他听到自己说:“不管你之后要去做些什么,别把自己玩死了。”

“这话说出来可不像你,利拉奥。”达·芬奇回到,“我怎么会在你之前死呢。”

 

佐和尼克在咬着耳朵,他说他们的列奥大概是真的疯了,自从进入梦境之后,就没有消停过。他们在罗马待了一周,列奥整天忙着看书画画,他们两个却是无所事事只能在街上乱晃,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被罗马的卫兵给追着跑。

尼克摇摇头说被追着跑大概是因为大师说过的什么梦里的保护机制之类的他也不太理解的东西,总之不要起冲突,等达·芬奇回来就好。

可是,达·芬奇回来之后整个人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自我之中,他们在旁边说什么几乎得到的都是“不要吵,我在工作。”这样的回答。这让两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从达·芬奇从梵蒂冈回来,带着一大堆的笔记和另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钥匙之后,他就变得有些魔怔了。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了身。直到佐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拿走了他手里的铅笔。

“你不是见到利拉奥了,这又是在搞什么?”佐低头看他正在写的东西,一个造梦机和一大堆他从来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用造梦机的笔记。

达·芬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梵蒂冈看到的书里写的就是这些。”

“你准备再来一次实验,然后在这里再做一个梦?”佐总算看清了几行笔记,问的很是犹豫。

达·芬奇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笔,点头:“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佐的声音里带着点怒气,“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达·芬奇没有说话,看起来是在想要怎样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头绪出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尼克坐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他向来插不进这两个人的争论之中,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上去劝个架或者防止他们打起来之类的。在他的印象里,大师和佐打起来的事情也完全不是没有过,只是概率没那么大罢了。

“一个成为了教皇的利拉奥。”达·芬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我们都知道他杀了西科斯图斯。”尼克插进话来,“而大师您甚至都没有怎么关心过罗马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就算那是他所盼望的现实,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达·芬奇继续在自己的纸上写着,“事实是,他早就死在伊莫拉了。”

“那您不如将这里的一切当作我所希望的。”尼克垂着头,语气里有点落寞,他不知道自己的梦境出了点什么问题,只是达·芬奇认定这一切有些太不寻常。

最后还是佐说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你真的疯了,列奥。”

达·芬奇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将自己的笔记写完之后,便丢下笔,说着自己需要一些原料,就又准备出门。

“你到底听没听我们说话。”佐觉得自己的神经似乎一再受到了达·芬奇不管不顾性格的挑战。

达·芬奇摔门而出之前顿了几秒,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了一样,点点头,而后又摇头:“我们刚才说了什么?我需要些原料,尼克方便的话去市场帮我找些铁质的金属零件,佐不要动我的图纸,等我回来再说。”

 

他带着自己的笔记本出了门,失而复得的两把钥匙装在一起挂在胸前,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来到这里,他本以为梦境之中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最后却还是将自己裹进了层层迷雾之中。

他明明清楚地知道所谓他要找的那个利拉奥,不过是自己执念中的人物,那个一身黑衣傲然独立的伯爵早就在被刺杀被悬尸的时候不见了踪影,他甚至还画过那样一副想象中的素描,来缅怀自己的故友自己在心底里所挚爱的对手。

这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已经见过了利拉奥,已经向他要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现在做的却是想要找到另一扇门,通往另一个国度。

他需要亲手交出的十字架,必定是交给那个将它送给自己然后两手空空的人才对。

达·芬奇绕过市场,穿过人流涌动的大街小巷,搬回自己需要的东西,趁尼克和佐都还没有回来,他用炭笔在暂居的屋子的墙壁上画下一个标记。

 

06

最后争论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用处,佐的一再坚持在达·芬奇面前全部都是毫无用处的苍白说辞。想说服达·芬奇最后却反过来又被他说服了的人最后只好不情不愿地承认,在遇上列奥的时候,只有跟随他的主意才不会让自己陷入一种被坑了的境地。

他们搬来了许多材料和零件,自己动手去打磨每一个轴承和细节。达·芬奇花了一天的时间将完整的图纸再画了一遍,这一次,精确到每一个零件需要做得多大,然后摊在桌上,像教给尼克如何构建一个完整的梦一样,开始指挥他们将每一个零件打磨到可以使用的地步。

若不是那份图纸,他们都没想过这机器居然精密到了超出他们所能想象的一切可能的范围,按照尼克的话来说,这简直不该存在于他们的时代。

达·芬奇听到这话的时候没有否认,只是说图书馆拥有许多所有人都没有办法解释的东西,那些早就超出了时代应有的科技,谁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些。也许真的有什么可以窥视未来的办法。

谁都没有想到这机器一造就又过去了三天,直到这一周都快要过去了,他们才终于要将这台机器组装完成。

“如果我两天后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回去吧。”达·芬奇在组装机器,他边做着这件事,边和尼克说着些什么,让他调试一下已经组装好的零件或者是用正常的手段将仪器调试一番使其变得更加服帖和好用。

“我们没人知道你再用一次梦境制造仪会发生什么。”佐在旁边递工具的时候仍然是不同意他这么做的样子。

达·芬奇点头:“所以,再给我两天。我会尽量回来。我不想再讨论如果我回不来会导致怎样的后果这样的话题了。从我们还没有到这里开始,我们就说过无数遍这件事了。”

佐给他递了个零件,“我知道你早就写好遗嘱了。”他说着做了个闭嘴的动作,示意自己以后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情来了。

“最后一件事。”达·芬奇看着自己手中第二个几乎完全由自己组装而成的机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等你们回去之后,不要尝试叫醒我。”

“我们需要告诉你的法国追求者,你其实已经‘死’了吗?”

“你们早晚会知道的。”达·芬奇不以为然,“死亡不过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之一。”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重新回到了被当做卧室的地方,达·芬奇自顾自躺在床上养神,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睁开了眼睛,对着尼克和佐点了点头,又一次将连着机器的针管捅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尼克和佐站在那儿看他自己做完了这些事情,看着他闭起眼睛,看着他甚至动了动手指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晚安,列奥。”佐对着他说,“做个好梦。”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达·芬奇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玻璃制成的金字塔底下,四周是不属于他的时代的车水马龙,人流涌动。嘈杂的声音里混杂着他听得懂或是听不懂的各种语言,他花了三四分钟才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偌大的广场上写着大部分是法语的标识。他不知道自己是回到了法国,还是去到了法国。

他看起来倒是那个和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人,好在没有人将更多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这让他觉得好受一些,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宫殿中央,问题便在于他要走到哪里才能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他要找的东西?达·芬奇握着胸前的钥匙,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是遗落了什么。佐其实说的没错,他一心一意想要抓到利拉奥,可事实上有那么一个点从未能和所有的一切连接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执念里缺少了的究竟是什么。

进去看看吧。他想。既然到了这里,总是会有意义的。

他在进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想过太多自己会面对怎样一个梦境,现在看来一切都让人感到意外,不熟悉的地方对于他寻找利拉奥的踪迹增加了些难度,不过他总会找到办法的。

他顺着人流走进了巨大的金字塔,穿过无数的绘画和雕塑,他也没太多的机会感叹这里的收藏丰富。穿过还有大片空白的走廊,料想这些地方大概是还等着其他的藏品来填满。

他绕着回廊走了一圈,无暇去欣赏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曼妙的阳光和草地还有上面玩耍的人群,要是搁在平时,他没准还会拿出速写本来画上几笔。而他现在只能徒劳地记下有哪些地方他已经走过,这一座巨大四方围合的宫殿,光是这样走完就需要不少时间,更别提地下贯通,更是增加了他寻找的难度。

他想他应该可以找到一扇门,这扇门需要他的两把钥匙才能打开,就如同他的母亲留下来的东西一样,需要他亲手才能够将谜底和缺失的一块拼图揭开。

于是,他沿着这一条路一直向前,两侧的窗户都渐渐消失,走道不知道从何时起变得昏暗起来,再往里走又亮起了白色的蜡烛,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便落下一团又一团光影。他走累了,回头一看,这来时的道路倒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更别提面前这一片荒芜了。

他闷着头只管向前走,这一条怎么看都已经远超出宫殿范围的路不知道是绕了几圈或者只是一条通往别处的笔直通道,直到前面终于没有了路。

达·芬奇从墙边拿下一支蜡烛来,借由那蜡烛的光看着面前这金属制成的大门。这门比他高上一些,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不知道是符咒还是单纯的装饰。四下太暗,他只得用手在他所有可以够得到的地方摸索了一遍,指腹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花纹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这些是一句一句以他不认识的语言所写成的符咒,而这些语句的意思都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最后,他在门把手上方一些的位置,找到了一个锁口。不规则的插孔与他的钥匙恰巧对应起来。他知道他找对了地方。

将两把组装在一起的钥匙拿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插进孔眼,他从未觉得机械贴合的声音会如此悦耳。转动钥匙时一连串齿轮相互牵动的声音使他的心跳加快。他握住了长条形的门把手,等待声音停下,再打开这扇门。

 

太阳已经转向西方了,透过彩窗斜落下的光影洒在祷告台上放置着的十字架上。跪在之前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窗户,唯一的光线入口镶嵌着的圣母像在黄色的阳光下看起来不再清晰。他眯起眼睛,将最后一句祷告词念完,划下十字。

他安静地又多跪了一些时候,直到巨大的声响从远处传到这个穹顶大厅中来,他笑了一声,站了起来。

泽塔在一边为他穿上斗篷,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将兜帽戴上。佩剑挂在左腰,掩在斗篷的阴影之中。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穿戴好了的人问始终站在自己身后一步的仆从。

“不了,伯爵大人。泽塔还是在这里等您。”

 

07

严格来说,吉罗拉莫·利拉奥并不是第一次踏进这座大厅,卢浮宫总是人来人往,无论是多少年过去了,曾经的王公贵族和现在的游人如织,他都看在眼里。他时常出现在《蒙娜丽莎》所在的大厅,一呆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到夜晚,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而那幅画作静静地被挂在玻璃幕墙之后,对着他微笑。

他一步一顿地走进这座大厅,皱着眉头寻找一个不那么拥挤和吵闹的角落。他用密不透风的黑色将自己包裹起来,只在领口处露出一丝棕色的领巾。这在九月的天气里看起来有些反常,他看上去就像是无意中从某幅画作上走下来的角色。或者说像是一个幽灵,一个徘徊在卢浮宫里等待着什么人的灵魂。这话说起来又有些不对,毕竟所有人都不能看到这个总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这里了,他本该在属于自己的地方静默着赎自己的罪,唯有那样,他身上的血腥味才会渐渐地消退下去,主也总有一天会原谅他的背德与罪过。曾经的利拉奥伯爵甚至不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是什么,他只是听到了那一声巨大的轰鸣,知道这是他该来到这里的时间了。

主的旨意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提示,也许是真的到了一切结束的时候了。

 

达·芬奇推开大门,突如其来的亮光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门后,从缝隙中窥见人来人往的大厅,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方。可人群之后一副挂着微笑的画作,他却是认识的。那是他自己的杰作。

所以我来到了一个展览馆。他在心里做了定义,又忍不住感叹法国佬用那么大的一座宫殿来展示他们的美术品,也真是只有他们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异样。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他一身黑色,甚至用兜帽挡住了自己的面容。没有人真的在意有那么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正处在他们中间。这样的打扮不由得又让他想起过往的经历,那些幻觉与美好并存的时间线里的他所听到或看到的一切。他有些紧张,握着自己的十字架仿佛这东西能给他提供些安定的功能。

没有什么值得惧怕的,他这样对自己说。随后便走进了明亮的大厅中。挤过人群,与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并肩而立于玻璃幕墙之前。

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到他们,并没有对他们所做的一切发出任何的疑问。他们在其他所有人眼中并不是存在的。突然认知到了这一点,让达·芬奇放松下来。

他斜着眼睛去看那个黑衣的人,一切比他刚开始思考的时候做出的推测简化了不知道多少的难度。他从胸口拉出那个银制的十字架,一个用力就扯断了绳子,将它握在手中递了过去。

利拉奥没有接递过来的东西,只是仔细看着这个大概是一直被人摩挲所以旧了些的银饰,这个十字架本来就不是用作项链坠,没有挂孔,被达·芬奇用绳子缠绕在中心倒也挂的稳固。

“我没有拿回送出去的东西的习惯。”利拉奥手指滑过十字架上的绳子,却没有将它拿起来。

达·芬奇没有动,他舔了舔嘴唇,然后说,“我没想到找你居然这么容易。”

利拉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们再次见面会是如此这般的对话开场,“我有什么值得寻找的,不过是一个落入地狱的灵魂罢了。”

“我想,我至少该拥有一个和你道别的机会。”达·芬奇想了很久,最终找到这样的一个说辞来。

“你不如承认自己是在想念我。”利拉奥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兜帽,蜜糖色的眼睛里全是戏谑的笑意。

“想念总比毫无感觉来得好些。”达·芬奇看着他,“我时常后悔自己是不是该听你的,留在罗马其实没有什么不好……”

“得了,亚平宁半岛上谁不知道佛罗伦萨才是你的女神。”利拉奥打断他的话,“这一点都不像你,达·芬奇。”

达·芬奇抿了抿唇,他知道利拉奥说的没错,太深的想念早就让他不再用理智去思考他和利拉奥之间的问题,他们所站的鸿沟两端,从来不是什么国家危亡什么教义背德甚至不是什么理念分歧,而是互相小心翼翼的不断试探最后拦出的一条界线。

利拉奥一直是个过分克制的人,就算这份感情已经足够溢出他的伪装,他也只能将它压抑在冷静的外表之下。而达·芬奇,从未有过如此深沉到足以刻入骨髓的爱恋,这最后成为了他的偏执。

“承认这种感情真有那么难吗,吉罗拉莫?”达·芬奇说,“我做过很多个梦,梦里的你总是在试图杀死我。我们本来就都知道你我之间根本没有这样的必要。”

“我本不会杀死你,那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把自己送上我的剑呢?”利拉奥压着嗓子,说得有些艰难,“你在向我寻求死亡。”

“我从没有。”达·芬奇否认地飞快,就好像慢一些自己就会犹豫判断一般。

利拉奥伸手拿走了达·芬奇手中的十字架,将它放在自己唇边亲吻,“你瞧,这东西是我的信仰,从不是你的。”

“然而现在的我,却做了将你当作自己的信仰的事情。”达·芬奇望了一眼蒙娜丽莎,语调沉重。

回应他的是利拉奥的哑口无言。他试图说点什么出来,却发现达·芬奇总有办法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他也将目光落在面前微笑着的画像上,最后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可真正的死亡不能让我们在天堂重逢。”

“但我只想与你共赴地狱。”达·芬奇看着蒙娜丽莎的眼睛,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身边的人。

要说这是情话,利拉奥怕是没有听过比这更能打动他的了,但他从来不容易被感动。他看着达·芬奇,想自己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说服他放弃这种该死的念头,他们的人生是有足够多的交集,可是却远没有到可以改变互相的命运的地步。他不知道达·芬奇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在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里,和现在站在身边的这个人早就成为了平行线。而在他死后的时间里,这两条本该再无关系了的线重新相交缠绕,最后成为了无法分割的死结。这导致了他现在站在这里。

身后如织的人流突然定格,利拉奥轻声说:“跟我来吧,莱昂纳多。”

 

他们穿过一条回廊,绕过又一个摆满了美术品的房间,穿过那房间时他们还停留了一下,达·芬奇在其中看到了许多自己早就不知踪迹的画作。利拉奥看都没看一眼,说“这房间里都是你的杰作。”径直穿过了整个房间,顺便拖走了还想好好看看自己都画过些什么的达·芬奇。

穿过那个神奇的画室之后,利拉奥在前面推开了祷告室的大门,伸手邀请达·芬奇先进入这间他们都不算陌生的房间。

“你怎么……”达·芬奇原地转了一圈,最后转过头来。

“我一直都在这里。”利拉奥走进来之后关上了房门。厚重的门板相互撞击的声音仿若隔开了两个世界。先走进来的人站在窗外月光洒下的阴影里,而后走进来的人从门边的矮柜上拿起一个烛台,将上面的蜡烛点燃。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他们之间的一小块地方,利拉奥没有解释什么,看了达·芬奇一眼便在前面带路。

这是一条不太长的走廊,一路上都可以见到月光照亮了一半的路途,而利拉奥只是举着蜡烛,站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那一半阴影里。达·芬奇想问,却是说不出话来。他总觉得利拉奥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消失在暗处的影子,他碰不到又抓不着他,这太让人感到不安。他跟在他身后走完了那么几分钟的路程,又一扇木门开启,利拉奥吹灭了手中的蜡烛。月光从屋顶的琉璃彩绘玻璃间落下,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在他眼里装饰简单到寒酸的屋子,除了屋顶和四周高耸的玻璃窗,只剩下了窗前的十字架和一个木制的祷告台。已经被翻得卷起了角的圣经摆在桌上,压在书上的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木质十字架。

利拉奥沉默地划了一个十字,将手中已经熄灭了的蜡烛搁在桌上,转过身,身上的斗篷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来,再规整地落到身后。他将腰间挂着的剑抽出来,交到达·芬奇手里。接了剑的人挽了一个剑花,剑尖点地。

“这是要做什么?”达·芬奇敲了敲自己手里的剑,清脆的声音告诉他这嵌着宝石的伯爵佩剑可不只是看起来的这般华丽,也足够锋利。

“没什么。”利拉奥在解自己的斗篷上的绳结,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系上的,最后被他拽了半天,成了一个怎么都打不开的死结。

“别动。”手里拿着剑的人突然出声,利拉奥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正在向自己移动的剑尖,有些紧张,他自己是知道这剑有多锋利的。他闭起眼睛,听到什么东西被挑断的声音,再睁眼时,刚才被自己扯成死结的绳子已然被挑断,裹在身上的斗篷簇簇落下,堆在脚边。他跨过那堆布,走到看起来什么都没干的达·芬奇的面前,握住了他拿着剑的那只手,打断了他正在敲击剑身的动作。

“你这把剑还挺锋利的。”达·芬奇说着又在剑身上敲了一下。

这明显生硬的转移话题逗乐了利拉奥,他笑着将剑从他手里拿下来,收回剑鞘中,又将剑鞘取下来握在手里。他一步步向前,逼得达·芬奇不停地后退。这房间本就不大,没费多大的功夫他就轻而易举地将不断后退的人逼到了墙边。利拉奥手中的剑这时候才真正有了用途,它压在达·芬奇的肩膀上,将他死死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锋利的从来都不只有剑。”利拉奥嘴角轻弯,漾出一个笑容来。他们贴的很近,如果利拉奥再往前一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吻到达·芬奇。而靠在墙上的人一副全无防备的样子,甚至举起了双手以示自己任凭摆布。逆着光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却都能肯定对方的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下一秒他们同时笑得直不起腰来,剑落到了地上,利拉奥也只是用脚将它拨到了角落的位置,干脆将头靠在达·芬奇的肩膀上,好一会儿才止住这汹涌而来的笑意。在他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之后,更是头都不愿意抬起来了。

“我以为我们会更严肃地来一场对话。”利拉奥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作一团。”

“谈论些有关生死存亡或者差不多的问题没什么意义。”达·芬奇边说着边去解利拉奥衣领上的扣子,“你说得再多都不会改变我的主意,从亡者之国回来的利拉奥伯爵殿下。”

“你该知道如果我现在一刀捅死你,你就真的‘死’了。”利拉奥抬头又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贴在达·芬奇的唇边说出这句话来,说着还反手从另一侧腰上想要抽出那把短匕首来。

达·芬奇伸手按住了他的手,看进那一双没有几分认真的蜜糖色的眼睛里,用同样呢喃却又足够两个人听到的语气说:“你现在不会的。”

利拉奥的动作停了有那么两秒的时间,随后他松开了手,将他们唇与唇之间的距离清了零。苦苦支撑着他们寻找到对方的理智在这一刻同时分崩离析。至少在这方寸之间他们不愿再去思考什么生与死的界限或者爱与恨的存在,他们只拥有彼此也只属于彼此。利拉奥想在主的面前渎神怕是自己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但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达·芬奇嘟嘟囔囔地抱怨利拉奥的衣服还是一如既往的难解,扯掉领巾和外套之后里面还有足够多的布甲和防具。正心安理得享受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之一的宽衣待遇的伯爵笑得像只狐狸,说谁会像我们的天才工匠一样,穿那么一件就敢走上骑士对决的舞台。

那并没有太大的用处,达·芬奇还在试图反驳,话还没说完一半就被利拉奥又堵住了嘴,反正提刀上阵的人向来不是他。他看了看屋顶上将月色分割得斑驳的玻璃,闭着眼睛数落在自己身上的亲吻。

以七为界他一共数了七次,最后一个吻落在后颈上,他转身,早已挺立的分身落到一双因长期握剑而满是茧子的手中。他绷紧了身体,又听到利拉奥让他放松些的声音。他笑了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在他身上摸索的手却没有因为长时间的分离而变得陌生,即使是久未使用的地方被重新开拓时还是重回了生涩,事后再回想起来却还是觉得愉悦。

达·芬奇迷迷糊糊地想,也许利拉奥说的倒真是没错,锋利的从来都不只是他手中的那柄剑,他将许多足以压垮他的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行囊里,为自己设定了一个终点,却在失去了旅伴之后,再也未能寻找到当初上路时想要的东西。

 

08

再睁开眼睛时,入目是一片幽蓝色的光景,达·芬奇仰躺在床上,目及可见只留下了一片空白,他听到有什么人走进来的声音,那步伐踉踉跄跄,如同被人推搡着的囚徒。他转了转眼睛,看到一个年轻时的自己,还有朱利亚诺。

哦好吧,如果这是一个轮回,利拉奥还真是将他带到了他最不想到达的场景里。达·芬奇动了动手指,在床上敲击出一段微弱而有节奏的声响来。他还能从记忆中翻出这段绝不寻常的经历来,朱利亚诺是他第一次知道亡者之国时的领路人,这时候的利拉奥在做什么?他突然想起这问题来,若是他没记错,引领他走向这亡者国度之毒的解药,正是利拉奥带给他的。

“欢迎来到亡者之国,达·芬奇。”利拉奥的声音和朱利亚诺的重合起来,他转头,看到自己正在想的人端着一杯清水和蜡烛,站在他的床边。

被叫到的人从床上坐起来,还有些头疼,半梦半醒之间所想到的东西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他接过那杯水,啜饮了几口,干涩的喉咙感到好受了一些。“我为什么会看到……朱利亚诺和我自己?”

“那是你的回忆。”利拉奥说的不以为然,“你是通过梦境来到这里的,不是吗。”

“我不是每次都能找到来这里的办法。”达·芬奇捏着杯子,“我遇见过泽塔,遇见过卢奎西亚,而只有这一次我是遇到了你的。”

“你不准备走了。”利拉奥从他手中抽出那个杯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达·芬奇愣住了,他还没想过该怎么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我还以为你会更想一剑把我送回去说些什么好好活着之类的话。”

“如果这些话有用你现在就不会在我面前了。”利拉奥冷哼了一声,“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但是我猜你一定是准备不回去了。”

“死亡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出的冒险。”他说,“而直到目前为止我一点都不后悔这个决定。”

 

尼克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的怀表,时间已经走向了他们与达·芬奇约定好的离开的时间,但是他一直守着的大师却没有半点回来的迹象。

“准备好了吗?”佐按着达·芬奇给他的留言,从工作室的暗盒里找出两柄火枪来,现在正在反复测试它们究竟还能不能用。

“大师他,还没有回来。”尼克有点忧心忡忡,他早就因为一直盯着表而觉得眼眶酸涩,却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达·芬奇所做的事情总有他自己的道理,他从成为他的学徒开始就有这样的理解,而且如此多年过去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看法。

“让他去吧。”佐说着拿走了尼克手里的表,头也不抬地将它丢出去。金属制成的东西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之后,只听到叮咚一声,便落在了角落里。“梵蒂冈地下的房间总是很安全的。”

“可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地方有人。”尼克起身,从佐手里拿过他调试好了的枪,“虽然我们把他放进了一个……棺材?”

佐停下了手上正在擦枪的动作,看着尼克,啧了一声,“那种死亡,大概是他想要的。”说完他继续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那把枪,说到底这东西也只是达·芬奇的实验品,能有多少用他也没什么底。

“列奥说,自己朝自己开枪就可以了。”佐端起手里的枪对着无人的墙壁瞄了瞄准,然后又收了回来,“互相开枪听起来太吓人了。”

尼克握着枪看了半天,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它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昨天他们回到佛罗伦萨之前,已经按照达·芬奇所说的,将他独自留在了那里,无人再去看护他了,他们在深夜将他搬到了梵蒂冈的地下。这个地点也是达·芬奇自己挑选的,那是曾经摆放着一页叶之书,现在早已被废弃了的密室。

他们所有人交缠在一起的命运之线,走到这里终于到了断裂的时候。尼克扣下扳机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响起这样的话来。他看到一组绳结,随着他们一路向前,逐渐减少着数量,直到最后留下了两条线,反复纠缠。

再睁开眼睛时,尼克按了按自己因为睡在桌上而感觉到酸疼的脖子,回到昂布瓦斯的城堡的地下室里感觉不算太好也不太糟。他活动了一下身体,长期不动让他整个人动一动手指都感到了困难。他转了转头,费了半天的劲才坐了起来。

佐在他爬起来之后不久也醒了过来,扯掉针头之后也是活动了大半天。尼克看起来比他好一些,将无用的东西都收拾掉之后,他们拿掉门上的锁,将达·芬奇给搬去了卧室。

“好了,还有什么事?”尼克拍拍手,一天过去,从达·芬奇的房间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些落日残霞之类的美好景象。只可惜他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什么绘画天赋。

“没有了。”佐叉着腰,顺着尼克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我们只需要等待。”

最终,在这个春天的尾巴上,莱昂纳多·达·芬奇的死讯传遍了整个欧洲大陆。这位在亚平宁半岛、甚至整个欧洲都富有盛名的画家和工匠,悄无声息地在法王的城堡里离开了人世。

只有尼克和琐罗亚斯德回头说起的时候,才回含含糊糊地提起一些关于他最后的经历。

 

亡者的国度大部分时间都是一片寂静,达·芬奇在这里看到许多故事,许多故人,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花在他的发明创造上,更多的时候也会穿过漫长的大厅,去到利拉奥时常待着的大厅。用以祷告的地方肃穆而宁静,他走进去的时候都不自觉地会放轻步子,站在利拉奥身后看他祈祷的样子。

“怎么,泽塔又不在?”利拉奥念完最后一句祷词,向后瞟了一眼又私自闯进来的达·芬奇,不动声色地起身,整理衣服,然后同他并肩而立。

“我看门口没人。”达·芬奇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

利拉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地上的银制十字架反着光,怕是刚才没有注意的时候掉下来的,这东西太细巧,就算是落在了软垫上自己也是毫无察觉。他摇头,伸手想去捡。

达·芬奇比他快了一步,蹲下去就将还绑着绳子的十字架给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顿了一下,才递到利拉奥的手里。利拉奥轻声道了个谢,一抬头撞进达·芬奇绿色的眼睛里,鬼使神差地,他问:“你要不要帮我将它带上,这个十字架倒是隔三差五的就会掉下来。”

“当然。”达·芬奇从他手里接过十字架,柔软的皮绳划过掌心到还带着点温度。

一向高傲的伯爵这时候低下头来,让达·芬奇能够顺利地将绳子打上结,他等了很久,一直能听到正在打结的人的袖口和自己的衣服摩擦发出的细小声音,呼吸声落在耳边也变得粗重起来。他觉得自己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达·芬奇灵巧的双手离开自己的后颈。他伸手抚着胸前银色的十字架,将它放在唇边亲吻,这是他紧张时候喜欢做的动作。

只是他没想到,达·芬奇隔着十字架吻住了他。

细碎轻柔的月光之下,他们分享一个亲吻,所有的争斗和过往再也不与他们有关,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地只拥有了彼此。

 

END.

 


本子完售挺久了。全文放出。

说起来我觉得挺神奇的,我每次印个二三十本都觉得自己卖不掉但是每次居然都卖完了……

大家隔壁新坑见_(:зゝ∠)_ 七月可以来约一约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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